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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观止第一卷第五篇

左传·隐公十一年（公元前712年）

戒饬是警告，告诫的意思。守臣指镇守一方的长官。文章题目的意思是：郑庄公对地方官员的训导。

关于训导和劝谏的文章，我们看《左传》或《古文观止》其他文章会发现，大多是大臣的雄辩韬略和规劝谏言，如《臧僖伯谏观鱼》《石碏谏宠州吁》，很少有大量篇幅展示诸侯王如何论述政见。本文与众不同，发表言论的主角是郑国国君郑庄公，而大臣则成了郑庄公的说服对象。

先看一看这一年发生了哪些大事：鲁隐公十一年年（公元前712年）

1. ‌滕侯和薛侯朝见鲁国国君。滕侯和薛侯同时朝见鲁国国君，两人都争着排在前头为长。鲁隐公派羽父去劝说薛侯，根据“周之宗盟，异姓为后”的原则，周人的盟会都会把异姓的诸侯排在后面，薛国是任姓的国家，鲁国和滕国都是姬姓的国家，最终说服薛侯，使滕侯为先‌。这也是成语滕薛争长的由来。

‌2. 鲁隐公、齐僖公和郑庄公联合攻打许国。郑国的颍考叔率先登城，被郑国的公孙阏射杀。最终，郑军进入许国都城，许庄公逃奔到卫国‌。

‌3. 鲁隐公被弑‌。隐公十一年，羽父请求鲁桓公杀掉隐公，最终在寪家刺杀隐公，《春秋》没有记载安葬隐公，是因为没有按国君的规格正式为隐公举行丧礼‌。

关于郑国和郑庄公，前面的文章花了大量篇幅介绍，我们来回顾一下郑国这几年发生的大事：

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

我们在《古文观止》开篇详细地介绍过郑庄公，他是个很厉害的人，素有“小霸”之称。郑庄公在位期间，郑国可以说是当时诸侯国里第一个有称霸迹象的国家。郑庄公把他的弟弟共叔段收拾完之后，接下来就开始向外扩张。

隐公三年：周郑交质

此时郑国的势力威胁到了周王朝，一度威胁到了周天子，所以周平王就想分化郑庄公的权力。郑庄公本来是周平王的卿士，周平王为了分权，又重新立了一个卿士——虢公，就是让郑庄公和虢公同为卿士，去处理国家政事。而郑庄公一点都不客气，当面质问周天子，把周平王吓得连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可以互换人质。于是周平王把王子姬狐送到郑国做人质。同样的，郑庄公也把自己的儿子姬忽送到周王室做为人质。

这件事意义重大，本来周天子比诸侯要高一级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的人都要向周天子朝觐，但现在周平王却跟郑国互换人质，说明此时周平王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诸侯。

所以这件事发生之后，郑庄公就越来越有称霸的迹象。面对郑庄公的强势态度，郑国周边的其他国家态度是不一样的，离郑国很近的国家自然会感到紧张，危机感越来越重。郑国的北面是黄河，西面是嵩山和箕山，如果想要扩张国土，只能向东和向南。如果郑国国力发展太快，紧邻郑国的蔡国、陈国、许国这些国家就会有危机感，于是它们就联合了在东北方向的卫国，一起发动对郑国围剿，组成一个反郑军事联盟。

隐公三年：齐郑结盟

面对逐渐崛起的郑国，还有一些国家，他们想要讨好郑国，比如齐国。齐国的祖先是姜尚，他帮助周武王打天下，后来被分封到齐国。齐国是所有诸侯国中唯一一个可以帮助周天子讨伐其他诸侯国的国家。周平王东迁的时候，齐国离得比较远，没赶上这班车，所以齐国在东周一直没有什么强大的地位，现在一看郑国有这么强的实力和地位，就想和郑国搞好关系。

对于郑国来说，如果齐郑结盟，郑国就可以打着齐国的旗号，去讨伐所有它想要征讨的国家。郑国想要扩张自己的地盘，那么必须得出师有名，战争正义性很重要。所以郑国很高兴地和齐国结盟，这两个国家各取所需。齐国想要借助郑庄公周王卿士之职和周王室拉近关系，而郑国刚好可以打着齐国的旗号去攻打其他国家，来扩张地盘。于是在隐公三年，齐郑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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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国和郑国的地理位置 ©惟真坊

隐公四年：宋郑纷争

当时郑国的敌对国家中，除了北方的卫国，南方的陈国、蔡国之外，还有一个国家，就是宋国。宋国的第一任国君是商纣王的叔叔——微子启，宋国是商朝遗民，所以宋国的传位继承模式跟周王室不同，周朝是嫡长子继承，而商朝是兄终弟及或父死子继，例如哥哥是君王，如果驾崩后儿子还小，那弟弟就可以直接来继承君王。

宋国当时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宋宣公死的时候，他的儿子与夷还小，宋宣公就把王位让给了自己的弟弟，就是后来的宋穆公。等到宋穆公死后，宋穆公也没有把王位让给自己的儿子公子冯（píng），而是让回给了哥哥的儿子与夷，因为宋穆公觉得不能对不起哥哥。这本来是好事，但也是纷争的开端，当与夷继位后，公子冯被放逐到了郑国，这时那个“宠而好兵”的卫国公子州吁向与夷进言：“你必须得把在郑国的公子冯灭掉，不然他对你来说始终是祸患。”与夷也觉得公子冯是祸患，于是加入了州吁阵营。

而卫公子州吁弑君上位，遭到国内大夫们的反对，他急需要一场战争来转移国内矛盾，他把目光转向了郑国。接着州吁联合宋国、陈国、蔡国，组成四国联军围攻郑国。在郑国的东门围攻五天，没打进去，最后撤兵回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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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国和郑国的地理位置 ©惟真坊

隐公六年：齐鲁结盟

郑庄公作战是非常厉害的，基本都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郑国在三年前已经和齐国联盟，此时还少了一个很强的盟友，就是齐国旁边的鲁国。隐公六年，齐国历史上首次和鲁国结盟，郑国于是就有了和鲁国套近乎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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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国和鲁国的地理位置 ©惟真坊

隐公七年：郑陈联姻

隐公七年，郑庄公给自己的儿子公子忽娶了个媳妇，就是陈国的公主，郑国和陈国结为亲家，郑陈结盟。此时反郑联盟的四国开始瓦解，郑国的联盟则越来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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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国和陈国的地理位置 ©惟真坊

隐公八年：郑鲁易田

郑国是如何拉拢鲁国的呢？就是交换土地。

隐公八年，郑庄公突然提出一个请求：“我们在泰山祭祀的时候，不要再祭祀泰山了，直接祭祀周公吧。”周公是鲁国的祖先，鲁国国内是要祭祀周公的。接着郑庄公又请求说：“把泰山旁边的祊（bēng）地跟许田交换一下。”泰山旁边的祊地属于郑国地盘，而许田在许国旁边，离郑国不远，但许田隶属于鲁国。这相当于两个国家都有一块飞地在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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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国、鲁国、郑国和许田的地理位置 ©惟真坊

关于郑国的这块飞地祊，还得从郑国第一任国君郑桓公说起。郑桓公是周宣王的亲弟弟，当时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周宣王就把弟弟封到了自己旁边。当时的郑国并不在今天新郑，而是在现在的陕西渭南华县一带，当时属于王畿之地。周宣王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去祭祀泰山，而他的弟弟郑桓公作为他最信任的人，就要在旁边帮衬，处理一些祭祀泰山的事情。但因为泰山离郑国国土太远，所以周宣王就在泰山旁边划了个小地方，说以后祭祀泰山时你们就在这里休息，这个地方就是祊，相当于郑国的驻泰山办公室。

许国的旁边许田隶属于鲁国，而鲁国本土离许田也很远。因为最开始周武王分封鲁国的时候，并没有把周公的后代封在现在的鲁国，而是分封在河南鲁山，也称西鲁，鲁国的国名就来自鲁山，也就是许国附近。只不过后来为了征讨山东地区的少数民族，周公二次东征，就把封地搬到了山东曲阜，成了东鲁，就是后来的鲁国。鲁国后来朝见周天子时就发现路途非常遥远，于是周天子就把许田这个地方腾出来，作为鲁国的驻京办公室。许田也成为鲁国的一块飞地。

而郑庄公想要扩张势力，就想先拿下许国，突然发现许国旁边有一块隶属于鲁国的飞地，于是和鲁国提出请求互换飞地。拿下许田后，就可以逐渐把许国蚕食。因此，郑庄公决定在许田不祭祀泰山，改祭祀周公，实际上他是在向鲁国示好。经过这一番操作，郑国和鲁国越来越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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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祊和许田的地理位置 ©惟真坊

隐公十年：三国攻宋

郑庄公为了报当年宋国“东门之役”之仇，以周王室卿士的身份指责宋国不朝见周天子、不按时进贡。郑庄公采纳了大夫祭足的建议，派遣使者前往鲁国，约定好共同出兵讨伐宋国的日期，并许诺侵占宋国的土地全部归鲁国所有。鲁国的执政大臣公子翚是个贪婪的人，他欣然答应了郑庄公的要求。公子翚向鲁国国君奏报了这件事，并转告齐侯，约定在中丘（在今临沂市境内）会合郑军。

就这样，齐国、郑国、鲁国组成联军共同讨伐宋国，因为有齐国的参与，而齐国在周朝本来就有讨伐其他诸侯国的权力，这下就师出有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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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国、郑国、鲁国和宋国的地理位置 ©惟真坊

公元前714年冬，齐僖公亲赴鲁国重镇防地与鲁隐公会面。本来这次会面，齐僖公还邀请了郑庄公，郑庄公也答应要来参加防地会议，但郑国突然遭到了北戎的侵犯，郑庄公亲自率军大败北戎。

击退了北戎后，公元前713年春，郑庄公、鲁隐公、齐僖公三国国君在鲁国重镇中丘召开会议，决定讨伐宋国。他们制作了一面大旗，名叫“蝥（máo）弧”，上面写了“奉天讨罪”四个大字，然后用辂车（天子的车乘）载着这面旗子。他们还把红色的弓和箭挂在车上，表明他们是奉天讨罪的卿士。

宋国这边，联合了卫国、蔡国、郕国四国联军，国君宋殇公亲自率宋军在宋地老桃迎战联军，结果宋国大败，退缩于都城商丘。郑国、鲁国、齐国三国联军势如破竹，攻占了宋国的菅邑、郜城和防城，之后三国联军统帅郑庄公却决定撤兵，撤军的理由非常冠冕：

“寡人奉王命讨伐宋国，如今在两位君侯的协助下，已经攻取了宋国三座城池，这已经给了宋国教训了，这就点到为止吧。不管如何，宋国是王室贵族，爵位高贵，天子也只想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我们不能揪住不放。至于寡军取得的菅邑、郜邑、防邑，齐国可获一邑，鲁国可以得到两邑，寡国全然不要。”

齐僖公见郑国不要土地，便道：“寡人一切听从郑伯命令，但既然是奉王命出兵，齐国出力理所当然，所以齐国不能要这些城邑，那就全部给鲁国吧。”

鲁隐公大喜。就这样，鲁国获取了宋国的三座重镇。

显然郑庄公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把打下来的土地无偿地送给齐鲁两国并非是显示自己的大公无私，只是因为这三座城邑，都离郑国、齐国太远了，根本做不到有效管理。但这三座城邑却在鲁宋交界处，把打下来的城邑划归鲁国，方可真正实现消弱宋国实力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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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菅邑、郜邑、防邑的地理位置 ©惟真坊

隐公十一年：三国攻许

齐、鲁、郑三国联军攻占宋国菅邑、郜邑、防邑三城后撤军，但宋国显然不服气。宋国的大将孔父嘉，也就是孔子的六世祖，趁机献策宋殇公：“趁着三国部队大肆劫掠的时候，郑国内部空虚，可率军突袭。”于是宋殇公联合卫国进攻郑国，包围了新郑，郑庄公赶紧回师救援。宋国和卫国自知不是郑国敌手，就撤军了。

撤军就撤军吧，宋、卫联军还偏偏要节外生枝去侵扰戴国，还叫上了原本看热闹的蔡国。蔡国一看有便宜可占，乐呵呵地就出兵了。谁知戴国久攻不下，郑庄公又尾随而至，在戴国城下轻松击败了宋、卫、蔡联军。就在戴国以为得救的时候，郑庄公反手就将戴国拿下，收入自己囊中。宋、卫、蔡忙活半天，都给郑国打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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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国地理位置  ©惟真坊

这还不算完，士气正盛的郑军乘胜追击，又一次攻入宋国，在宋国境内烧杀抢掠。这一次，宋国是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服了。

打服了宋国、打怕了卫国和蔡国，郑、鲁、齐三国联盟第一次合作，就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战果！这让郑庄公觉得：“战争不能停，越打越威风。”于是，公元前713年冬天，郑国和齐国又联合发动了讨伐郕国的战争。理由是，郕国不奉王命，没有参与讨伐宋国。

搞定了郕国后，郑齐联军目光一转，又打起了许国的注意。理由和讨伐郕国的理由一样。因为许国不尊王命，不向周王室进贡。

这就是赤裸裸的强权侵略了，说你有错你就有错，没错也错。

1

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

鲁隐公十一年七月，鲁隐公联合齐僖公、郑庄公攻打许国。

[注释] 公︰鲁隐公。齐侯︰齐僖公。郑伯︰郑庄公。许︰国名，在今河南许昌。

鲁隐公是《臧僖伯谏观鱼》的主角，齐僖公是《石碏谏宠州吁》中“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庄姜的兄弟，也是跟齐襄公乱伦的文姜的父亲。注意这里的伐，史书在记录战争时会用到“克、侵、征、伐”这样的字。如：二年克殷，齐桓公伐楚，鲁国侵齐，穆王将征犬戎。克：攻克，表示战胜。侵：侵略，师出无名的，非正当理由的进攻。征：侵的反义词，表示这是一场正义之战。伐：介于侵和征之间，是一个中性词，意思是攻打。

这三个国家为什么要攻打许国？

2008年，清华大学从海外得到一批战国楚简，其中有一篇题为《封许之命》的古文，许国开国君主的名字就此浮出水面，叫吕丁。据推测，吕丁与吕尚是叔侄或者兄弟的近亲关系，吕丁因为辅佐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并立有大功，基于对他的信任，周天子给吕丁分封了许国。

许国在今天的许昌，土地肥沃，草木茂盛，从经济上说，是肥美的宜农之地。从军事上说，许国在黄河南岸、颍水上游，地势平坦，四通八达。明末清初的军事家顾祖禹说：“许国西控汝、洛，东引淮、泗，舟车辐集，转输易通，原野宽屏。”许国交通便利，军事地位十分重要。

吕丁被封许国，虽然地方不大，但显然是较好的待遇。西周时期，有周天子震慑天下，各诸侯国相安无事，许国国内也安定和美。但到了东周时期，郑国日渐强盛，逐渐发展成敢和周天子叫板的春秋小霸，而许国与郑国接壤，郑国想向南发展必须经过许国。但许国国君显然不想与郑国结盟，反而跟卫国、宋国结成同盟。于是在鲁隐公十一年，郑庄公便假借周朝卿士之名“假传圣旨”，对齐僖公说：“许国不向周天子纳贡，大逆不道，得出兵教训教训。”

齐僖公同意出兵后，郑庄公又以同样的方式找到了鲁隐公，三家便联合起来伐许。

这三个国家在隐公十年就结成了同盟，其中鲁国是周王室宗亲，所谓“周之最亲莫如鲁”；齐国是姜太公之后，有替周王室讨伐不臣的权力；郑庄公是周王室卿士，可以调动周王室的军队，在诸国之中有很强的话语权，这三个国家联合起来打着周王室的旗号攻伐其他国家牟取私利。

许国在郑国的南边，两国离得非常近，但许国离齐国、鲁国非常远。齐国、鲁国、郑国联合攻打许国，郑国收益最大，为什么齐国、鲁国要这么远跟着来？第一，因为他们是同盟国。第二，在去年讨伐宋国的时候，也同时打下了三座城邑都给了鲁国，所以鲁国这次来是报恩的。

三国联军打下许国后，郑国最后必然会占领许国。因为：第一，许国离郑国最近。第二，郑国以泰山之祊易许田，许田已经是郑国的一部分领土了。第三，三国联军去年伐宋时，虽然是郑国带头，但郑国没有占领宋国任何地方，反而把打下的城邑分给了鲁国。现在鲁国、齐国都没有理由去抢许国的地盘了。

庚辰，傅于许。

七月初一这天，三国军队就到了许国的国都，开始攻城。

[注释] 傅通附，靠近，附着。

庚辰就是初一，干支纪法在殷商时期就已经通行，自中国有系统的历史文献记录起直到今天，几千年来干支纪法没有中断或错乱过，这也是我们中华文明薪火相传不曾中断的见证之一。

傅于许，指附着在许国的城墙上攻打许国，也就是爬上城墙。《墨子·备蛾傅》对于此有过描述：敌人强梁，遂以傅。后上先断，以为法程。斩城为基，掘下为室。前上不止，后射既疾。敌兵强悍，军令一出，将士攀爬城墙开始攻城，后面爬上来的人会被斩首，以此为军法。敌兵还在城下挖壕沟、筑土山、掘隧道，前面的士兵攀登不止，后面的弓箭射击不停。可以想象攻打许国的时候正是如此惨烈的场景。

但许国在三国联军面前不堪一击，初一开始攻城，初三就占领了。

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máo）弧以先登。

颍考叔拿着郑庄公的军旗抢先登上许国城墙。

[注释] 蝥弧︰旗名。

在漫天箭雨下，颍考叔手持蝥弧大旗，身先士卒，率先登上了许国城墙。蝥弧是郑庄公的专属旗帜，具体什么形制不可考。蝥是一种昆虫，蝥弧应该是图案色彩如“蝥”一样艳丽斑斓的旗帜。这面专属于郑庄公的旗帜于万军丛中一望可知。《东周列国志》里说郑庄公造“大纛（dào）一面”，名曰蝥弧，上书“奉天讨罪”四个大字。当然这是小说家言。

蝥弧常被用来代指军旗，如杜牧《史将军二首》：取蝥弧登垒，以骈邻翼军。军旗是一个军队的象征，代表着军魂，军旗插上城墙对士气的鼓舞非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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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蝥 ©来源自网络

颍考叔之前在《郑伯克段于鄢》出现过，颍谷封人，是郑国戍边的武将，不要因为在《郑伯克段于鄢》里说他纯孝善于言辞，就以为他是文臣，实际上他是一员猛将。《郑伯克段于鄢》时是隐公元年，此时已是隐公十年，十年之后了，此时颍考叔已经成为了郑庄公的左膀右臂了。

子都自下射之，颠。

就在颍考叔要把军旗插在许国城墙上时，子都在城下对颍考叔突施冷箭，颍考叔中箭之后，从城头摔下来死了。

[注释] 子都︰郑国大夫。

子都是中国有史以来记载的第一位美男子，也是中国古代十大美男之一，其他几位分别是：宋玉、宋文公、嵇康、卫玠、韩子高、兰陵王、慕容冲、独孤信。

《诗经·郑风》有一首诗《山有扶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用子都来代表帅哥。《孟子》：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不知道子都长得帅的，都是眼瞎。之前《郑伯克段于鄢》里说过公叔段长得好看，“洵美且武”，看来老郑家基因还是挺好的。

子都就是公孙阏（yān），郑桓公的孙子，郑庄公的同宗兄弟，就是《郑伯克段于鄢》中公子吕（子封）的儿子，子都不仅相貌英俊还武艺高超，而且出身高贵。他为什么要向自己的友军放冷箭呢？

郑伯将伐许，五月甲辰，受兵于大宫。公孙阏与颍考叔争车，颍考叔挟輈以走。子都拔棘以逐之，及大逵，弗及，子都怒。

——《左传》

郑国是七月份打的许国，在五月份的时候，要举行出师仪式，包括大家要分发兵器，郑庄公在太庙祭告祖先， 举行出兵仪式，选定最重要的将领。在选定将领的仪式上，公孙阏和颍考叔因为抢夺战车发生了争执。这两人都想当大将，两人就开始争抢大将的战车，结果颍考叔非常聪明，“挟輈以走”，抱着车轱辘就跑。公孙阏非常气愤，“拔戟以追之”，两人一直追到城门口，子都也没追上。最后将领的位置，包括代表郑庄公的大旗都归了颍考叔。子都于是就怀恨在心。

在伐许之战中，子都看着颍考叔扛着军旗率先登上城墙，又是大功一件，心生嫉恨，于是决定暗算他，在背后一箭射死了他。这也是“暗箭伤人”这个成语的由来。

郑庄公很喜欢子都，哪怕是到了最后，郑庄公即使知道了是子都把颍考叔杀掉，他都没有惩罚子都。他只是下了命令：“谁杀了颍考叔就诅咒谁。”就是拿猪、狗、鸡来祭祀，一边祭祀一边诅咒杀死颍考叔的人。郑庄公其实是在保护子都。

公孙阏一箭射杀颍考叔，颍考叔是被自己人干掉的。鲁国、齐国、郑国联合讨伐许国，表面祥和，实际上暗潮汹涌。因为箭从背后射中，战争结束以后，经调查，认定是自己阵营中的人，至于如何判定是子都，有不同版本。

郑庄公作为春秋前期的一个霸主，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单单从处理这件事情上就看出他的手段灵活多变，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郑伯使卒出豭（jiā），行（háng）出犬鸡，以诅射颍考叔者。

——《左传·隐公十一年》

卒：春秋车战的作战单位，军队每一百人为一卒。豭：公猪，古代祭祀悉用雄，不用牝。行：作战单位，步兵二十五人为一行。

郑庄公令每卒奉献一头公猪，每行奉献一只狗或一只鸡，用以祭神诅咒射死颍考叔的人。

郑庄公对众人说，为了给颍考叔报仇，你们一卒出一头公猪，一行出一只狗和一只鸡，我们来祭拜神灵，让神灵来惩罚射死颍考叔的人。

另外一个版本是郑庄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利用当时贵族都爱面子的心理，命令全军将士为颍考叔守灵，并且咒骂射死颍考叔的凶手，骂得越难听越好。子都的心理防线崩溃了，自己主动交代因为颍考叔争车而结怨，受宠而嫉妒射死颍考叔，之后子都当场刎颈自尽。

你看，郑庄公没有丝毫损失就把这件事情圆满的解决了。

这不禁让我想起一副对联：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郑庄公正用不了了之的办法圆满解决了这场纷争。

瑕叔盈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曰：“君登矣！”

颍考叔从城头掉下来，这时瑕叔盈拾起跌落的蝥弧大旗，再次登上城墙，向四周挥舞大旗，高喊：“郑君已经登城了！”

[注释] 瑕叔盈︰郑国大夫。

因为蝥弧大旗就是郑庄公的象征，所以蝥弧登城，就相当于郑庄公登城了。这是相当振奋军心的。

郑师毕登。

听说国君都身先士卒登上城墙，郑国军队像打了鸡血一样都登上了城墙。

壬（rén）午，遂入许。许庄公奔卫。

七月初三，三国国君率部队进了许国国都。许庄公逃到了卫国。

当时卫国是许国的盟友，而且春秋前半段，周礼还有一点道义上的约束力，诸侯之间的攻伐还有所保留，赶尽杀绝的事儿比较少，再往后就越来越血腥了。

攻占许国后，齐僖公、鲁隐公、郑庄公开始商讨分地的事。

齐侯以许让公。

齐僖公建议把许国让给鲁隐公。

齐僖公先说话了，毕竟齐国是一等诸侯国，开国之君是大名鼎鼎的姜子牙，齐僖公本人也是春秋三小霸之一。齐僖公的意思是让鲁隐公接收许国。 

公曰：君谓许不共（gòng），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yù）闻。

鲁隐公说：“您说许国不尊敬天子，不向周王室进贡，所以我才和您一起来讨伐他。现在许国已经认罪服法了，虽然您命我接收许国，我却不敢听命。”

[注释] 共通供，供职、奉职。与闻：参与其事并且得知内情。

打仗要师出有名，随便找个借口说你不尊天子号令。再说了，不尊号令，目前来看最过分的肯定是郑国。周天子的粮食你都抢，还让周天子把儿子送到你郑国当人质。鲁隐公非常聪明，鲁国如果答应要了许国，就得罪了郑国，但是嘴上又不能直说。是您齐国最先发起对许国的攻伐，我只是小弟跟在后面，我可不敢占这份功劳。

乃与（yǔ）郑人。

就把许国让给了郑国。

郑国攻打许国的目的就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但如果郑国直接接手郑国，就要冒着巨大的危险，因为郑国讨伐许国，名不正言不顺，很容易招致其他诸侯国的讨伐。攻占许国后，齐僖公首先想到的是让鲁隐公接手许国而不是郑庄公，齐僖公内心真的是想让鲁隐公接手许国吗？未必，齐僖公也是一位非常精明的君主，号称春秋三小霸，他不会没看出郑庄公的野心，一旦郑国吞并了许国，郑国扩张的速度太快了，对自己也是一种威胁。所以齐僖公才会首先提议让鲁国接手许国。但鲁隐公也很聪明，直接拒绝，我不掺和，这火是郑国人烧起来的，还是让郑国人自己去解决吧！当然鲁隐公也不想让郑国吞并许国，他说了一句，许国已经伏法，差不多就得了。于是许国的处置权才轮到了郑庄公的手上。

郑庄公更是一位老谋深算的人，他当然看出了齐僖公和鲁隐公的心思，直接吞并许国是不行的，郑庄公深知许国位居中原争霸的核心地带，在军事上属于无险可守，容易受到攻击的四战之地，贸然吞并许国必然会陷入强敌环伺的境地。若是许国内部出现反抗力量，一旦里应外合，这场伐许之战就白打了。一定要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经过一番谋划，最终郑庄公拿出了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方案。把许国一分为二，成为东西两境，并采取一系列怀柔政策，将许国控制起来。然后扶植一个傀儡——许国大夫百里，让他在许国的东部边境上侍奉着许庄公的弟弟许叔，管理东部。

接着郑庄公发表了一番堪称典范的“戒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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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

郑庄公让许国大夫百里侍奉许叔，住在许国都城的东边。

[注释] 百里︰许国大夫。许叔：许国国君的弟弟。

郑庄公在许国新立了一个国君，同时还派了一个大夫百里，来辅佐新君。这其实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傀儡政权。郑庄公戒饬守臣，戒饬就是告诫。告诫的第一个人就是许国大夫百里，让他侍奉许国新君。郑庄公心里其实想表达的就是：百里，你在许国要老老实实地听话。

怎么才能把意思表达清楚，又不让别人记恨你？让我们来看一看郑庄公的话术。

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chěng）于许君，而假手于我寡人。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其敢以许自为功乎？

郑庄公和百里说：“上天降祸于许国，鬼神实在是不满意许君的所作所为，因而借我的手来惩罚许国，我这是替天行道。我的同宗兄弟和大臣之间尚且不能相安，自己家里的事都管不了，哪里敢把占领许国作为自己的功绩呢？”

[注释] 父兄：父老兄弟。指同姓臣子。共亿：相安无事。

郑庄公把三国伐许的行为说成“天祸许国”，明确了讨伐许国的合法性和必要性。“而假手于我寡人”则是暗露锋芒，强调了郑国的实力。

“一二父兄”指暗箭射杀颍考叔的子都，他是郑庄公的同宗兄弟。子都因为个人恩怨射杀了颍考叔，但在作战之际，军旗即将插上城墙之时放暗箭，射杀功臣，这种行为是可以军法处置的。但郑庄公并没有斩杀子都，《东周列国志》里说子都后来被诅咒而死。还有一种说法是：郑庄公得知子都杀了颍考叔后十分生气，要处死子都，大夫祭仲阻击了郑庄公。后来埋葬颍考叔的时候，郑庄公将颍考叔“夹輈以走”的那辆豪华战车的车辕给颍考叔随葬，而战车的车身则给了捡起蝥弧大旗而登城的瑕叔盈。骄傲的子都因此愤而自杀。作为郑庄公同宗兄弟的子都太过骄傲、自负，这里说的不能共亿的“一二父兄”说的应该就是子都。

郑庄公心里其实说的是：“你们许国被灭了跟我无关，你们不要怪我。是你们自己得罪了周天子，得罪了上天，是上天借助我的手把你们灭掉。”一下子把自己灭掉别人国家的责任给抛开了。

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其况能久有许乎？

这是说的公叔段，我有一个弟弟尚且不能和睦相处，而让他四处流亡乞食，难道我还能长久的占领许国吗？

“不能和协”四个字，说的很简单，但他概括了郑庄公十年的隐忍和共叔段十年的嚣张。“使糊其口于四方”表面上是说弟弟共叔段流落在外，但一个曾经谋反但没有斩草除根的弟弟，实际是郑庄公的隐患。

郑庄公的“诉苦”可以总结为：同宗的大臣不听话，关键时刻撕杀；亲弟弟流落在外，迟早是个隐患。简直就是内忧外患。郑庄公的话是在麻痹百里，我连我们郑国的事都没搞清楚，哪还有精力去管理你们许国，我是不可能长期占有你们许国的。但更深层的意思是：虽然我不能长期占有你们，但是现在许国是归我管的，所以你还是要老老实实的听话。

郑庄公是春秋小霸，敢和周平王平起平坐、交换质子，敢跑到周桓王的地头割麦子，为什么面对战败国许国要如此示弱呢？这便是郑庄公的高明之处：镇压越强烈，反抗越猛烈，而且还会因此失德，遭到各诸侯的干涉。如果手段柔和一点，适当示弱，反而有个好口碑，可以巩固胜利成果。

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吾将使获也佐吾子。

您在这里放心地侍奉许叔，安抚好许国百姓，我让公孙获来辅佐您。

[注释] 吾子：二人谈话时对对方的敬称。获︰指郑国大夫公孙获。

很显然，成立一个本土的傀儡政权，然后派个人来监视你，肯定还是要驻军的。

若寡人得没（mò）于地，天其以礼悔祸于许，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唯我郑国之有请谒（yè）焉，如旧昏媾，其能降（jiàng）以相从也。

如果寡人能够得到善终，上天又能重新对许国以礼相待，对降祸给许国的事表示懊悔，收回对许国降下的惩戒和祸患，可使许庄公有机会再主国政。到时候如果我们郑国对许国有所请求的话，希望许国能够像对待老亲家一样，屈尊降贵给予我们照顾。

[注释] 没通殁，死亡。昏媾︰昏通婚，婚姻；结亲。

郑庄公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有可能上天会原谅你们，让你们许国再次复国，这也说不定。其实郑庄公内心想表达的是：只要我活着一天，你许国就别想复国。等我死后，也许你们还有机会复国。现在我郑国说什么你许国都得听，希望百里能把许国治理好。因为你们以后还有机会复国啊，如果你现在就破罐子破摔，等我死了，没人监视你们了，你们本来可以复国的，是不是就被耽误了。

无滋他族实逼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

千万不要助长其他宗族，使他族逼近、居住在这里，让其他宗族强势而入，和我们郑国争夺这片土地。

别的国家有谁？鲁国、齐国，周围的宋国、卫国。不要让他们跟我们郑国争地盘，我让你管理许国，你如果私下跟别的国家暗通，到时我就不管你们许国有没有子孙后裔了，直接灭掉。郑庄公是在拿许国的将来威胁百里。你一旦威胁到我，我就以我的生存为第一位，到时灭了你，可不要怪我。

郑庄公这段话说得十分谦卑有礼，先是谈到了自己的身后事，同时告诉百里：等我死后，许国自己主政还是有机会的。郑庄公更是弱者的姿态请求百里照顾郑国，帮助镇守边境。之后自信地表示，我有生之年，你许国别想自己主政了。

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而况能禋（yīn）祀许乎？

我郑国的子孙对自己覆亡的命运尚且来不及挽救，在国家覆亡的危机下自顾不暇，怎么还能够祭祀许国的祖先呢？

[注释] 禋祀：就是祭祀祖先。祭祀许国祖先的肯定是许国的国君，所以禋祀许也是掌控许国的意思，和“奉其社稷”意思是一样的。

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惟许国之为，亦聊以固吾圉（yǔ）也。

我让您居住在这里，不只是为了许国，也是想利用这种形势来巩固我们的边境。

[注释] 圉︰边境。

总之，我让你留在这侍奉许国的新君，一方面为你们许国的将来好，另一方面也为我们郑国好。郑庄公想表达的核心意思有三层：一是，别怨恨郑国灭掉许国。第二，许国对郑国要有求必应。第三，许国不准损害郑国的利益。否则的话，我让你们许国没有祭祀可言。这些话其实是很凶狠的，但郑庄公都说得很得体。

郑庄公确实是担心自己的子孙和郑国的未来，这一点在他后来跟公孙获的对话中也能看出来。郑庄公将许国一分为二，其实是以另一种方式控制许国，从而让郑国在经济和军事上都更加强大，他压根就没有也不可能真正为许国的利益着想。至于巩固边境，以郑庄公春秋小霸、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能力，有必要让一个战败的小国帮他镇守边境吗？

3

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

于是让公孙获居住在许国国都西边。

郑庄公让公孙获留下来帮助许国大夫百里，其实就是把许国一分为二，东边的傀儡政权让百里来管理，西边则让公孙获来管理。

曰：凡而器用财贿，无置于许。我死，乃亟（jí）去之！吾先君新邑于此，王室而既卑矣，周之子孙日失其序。夫许，大（tài）岳之胤（yìn）也。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

郑庄公对公孙获说：“凡是你的贵重物品，所有财产，不要放在许国。我死了，就赶紧离开这里！我的先君在这里建立新的城市，眼看周王室的地位权力一天天衰微，周的子孙互相攻伐，秩序日益混乱。许国是太岳后代。上天也已经开始厌弃周王朝了，我们郑国是周的子孙，怎么可能长久地占领许国呢？”

[注释] 亟：急切。贿︰货财。金玉称货，布帛称贿。乃︰汝；你。序通绪，前人的功业。大岳︰传说尧舜时的四方部落首领。胤︰后嗣。

凡而器用财贿。而：代词，你，你的。

王室而既卑矣。而：副词，也。既：已经。

天而既厌周德矣。而：副词，也。既：已经。

我的先君在这里建立了新的城市，指的是郑武公建立的新都城新郑，和许国很近。诸侯国的王室大多都是周之子孙，郑国也是姬姓。周王室已经衰微了，我们郑国也是同样如此，后面上天可能不会帮助我们了。但许国不是周王室的后裔。

大岳，神农之后，尧四岳也。

——杜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

传说上古尧统治时期，治下有四岳，四个有权威的首领分领四方诸侯。太是尊称。郑庄公说许国是上古时期四岳之一的后裔，血统高贵。我们现在虽然占领了许国，但周王室也越来越弱，大家要懂得及时收手，给自己留个余地。

这话其实说得很冠冕堂皇，郑庄公占领许国其实就是想以许国为跳板继续扩张实力，通过对许国的占领来敛财，以战养战。所以才会让公孙获把掠夺财物都运回郑国，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掠夺政策。郑庄公心里非常清楚，现在许国之所以没有造反，是因为他还活着，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有可能许国就会联合周边国家来造反。所以才告诫公孙获，趁我还活着赶紧捞，我死了就赶紧走。

从郑庄公对公孙获的对话中，可以听出郑庄公的谨慎和担忧，得到一个东西不代表你能长久拥有这个东西，郑庄公非常明白这点。郑国是随着周平王东迁而来，虽然郑国经历了郑武公、郑庄公两代贤明君主的发展，现在郑国实力鼎盛，但郑庄公心里明白，这些都是暂时的。郑国吃了平王东迁的红利，就必然会和周王室绑定在一起。周王兴，则郑国兴，反之亦然。而许国是四战之地，一旦郑国衰弱或者其他诸侯异军突起，许国必将成为战争前线。而那时若郑国变得衰弱，是无法抵挡的。

历史的发展确如郑庄公料想的一样，郑庄公死后，郑国大乱，最后许国趁机复国。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讲话要留有余地。二，做事也不要做得太绝。反者道之动，道是规律，事物总有一天会朝着它的相反方向发展。别看现在郑国强盛，早晚有一天郑国也会走下坡路。如果跟许国搞好关系，许国将来也许会帮上忙。

4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礼，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者也。

君子认为：郑庄公在接手许国这件事上是符合礼法的。礼制，是可以管理国家、稳定政权、安抚百姓，有利于子孙后代的。

[注释] 经︰治理。

许，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许国不遵守法度所以去讨伐它，伏罪之后就宽恕它，度量自己的德行去处理，衡量自己的实力去行事，看准时机、看清形势再行动，不连累后人，可以说是知礼了。

在这里左丘明对郑庄公的评价很高，其实整部《左传》都是崇尚“霸道”的，孟子说：“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霸道是指有实力的大国，假借“仁义”的旗号，来施行自己的政治主张。这一点和儒家尊崇的“王道”有区别，但是左丘明又旗帜鲜明的“尊法崇礼”，这又契合典型的儒家思想，所以《左传》虽是儒家经典，但是又被定论为“儒家别派”，不是主流。

5

毛主席曾说：“春秋时候有个郑庄公，此人很厉害。他对国内斗争和国际斗争都很懂得策略。”

《郑伯克段于鄢》中的郑庄公：小小年纪就隐忍多谋；《周郑交质》中的郑庄公：充分认识到了周王朝的羸弱和郑国的实力，敢于挑战王权；《郑庄公戒饬守臣》中的郑庄公：高明的外交手腕和殖民策略。

郑庄公攻占许国后，并没有直接吞并它，而是用“殖民”的方式扶持“傀儡大夫”百里，并说这是上天要降祸于许国，而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我们国家内部矛盾重重，无法长久占领许国。其实我跟你们一样，都是“弱势群体”啊。

另一方面，百里可以侍奉许庄公的弟弟许叔住在许国的东部边邑，安抚许国的百姓，让许国不满分子得到安抚。并跟百里说你在这里，不只是为了许国，也是为了巩固我的边防。这相当于放出了烟雾弹，暗示郑国占领许国的核心目的不是灭许国，而是为了巩固郑国边防。郑庄公没有驱逐许叔而灭其国，而是让许国臣子去安抚许国，并派公孙获去以辅佐之名行监视之实。这样既能顺利的安抚许国，同时也能更好的将许国把握在自己手里。

那么郑国为什么不直接灭掉许国呢？如果郑国灭掉许国，必然会引起的一系列的问题：一是道义上过不去，鲁隐公使用了外交辞令，既然人家认罪了，你差不多就得了。其二当时国际形式也不允许郑国吞并许国的国土。因为这样做，郑国与齐、鲁必然会发生矛盾，郑国的强大也会直接威胁到齐鲁，所以齐鲁二君也不愿意看到郑国兼并许国；另外许国、陈国、蔡国这三国在郑国南方，可以说也是郑国抵抗当时南方霸主楚国的挡箭牌。如果郑国直接兼并许国土地，可能陈、蔡二国会顺势倒向楚国，那样郑国恐怕将会直接面对强大的楚国兵锋。

从上述两个方面看，灭许国是不可取的。那么得到一个能听从郑国话的许国就是最好的选择了。所以郑庄公的选择可以说是非常英明的。

最后就是郑庄公戒饬的语言魅力。通过礼的托辞，极为精彩地表现了礼制在国家和人际关系中的作用和影响。

明明是齐、鲁、郑三国一起攻打许国，反说是“许国的君王不按礼履职，上天降祸给许国，是鬼神确实对许国国君不满意，所以借诸王的手惩罚他。”为他们的行为找出“合礼”的解释。

许国被攻占，齐、鲁、郑三个诸侯国都明白无法独占许国，但他们的“让”着实让得有水平。

从地理位置来说，许国靠近郑国而远离齐鲁，如果齐国要管理它，就必须穿越鲁国和宋国，这其实很难实施有效的管理。所以齐僖公就把许国让给鲁隐公。鲁隐公推辞道：“许国不交纳贡品，所以寡人才跟随君王前来讨伐它。现在许国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了，虽然君王好意让我管理许国，我也不敢从命。”

于是鲁国让给郑国。而郑庄公的“礼让”则更胜一筹，说到底，他压根就没“让”。郑庄公明明是占有了许国，却把自己的家丑说在先，说不敢长久地占有许国，只是派公孙获协助许国大夫百里来治理许国。他的承诺是：“如果我能得到善终入土，上天或许会依礼撤销降给许国的灾祸，让许公重新主持他的国家。”说白了，意思就是我在世时你甭想了，等我死了，或许你有复国的希望，但现在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听话。霸主野心，可见一斑。

这次出征与其说是为天子讨伐，不如说是为郑国谋利。

同时，郑庄公非常客气地说：“如果我们郑国对许国有所请求，希望你会像对待老姻亲一样，屈尊同意。请不要让别的国家扩张到这里，来和我们郑国争夺这块土地。”之后，郑庄公对公孙获说：“凡是你的贵重财物，都不要放在许国。我死后，你就赶快离开那里。”

郑庄公之所如此客气，是因为他看到了周王室已经衰微，要给自己的国家留条后路，这也是聪明人常用的做法。礼的背后，一切都是实力的较量，应量力而行事，郑庄公掌握了这条基本原则，所以他能够说出这番话，得到了行事合乎礼制的评价。

郑庄公这两次训话，委婉纡曲。明为许，实为郑。郑庄公真是一位出色的政治家，无冕之霸。

公元年712年伐许之战后，许国被郑国占领。11年后，公元前701年，郑庄公去世。公元前697年，郑国发生内乱，许叔趁机夺城复国。郑庄公当时的策略实际上建立在复杂现实局势的考量上。许国也是命运多舛，许国复国后，郑国、楚国多年间不停地侵袭许国。后来，楚国崛起，取代郑国统治许国多年，直至后来许国没有了任何作用价值。

公元前375年，许国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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